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七,株洲本地人,在石峰区开了个机加工厂,专做轨道交通配件——高铁上的支架、地铁里的连接件、城际列车的紧固件,啥都干。厂子不大,满打满算六十八个人,一年产值两千来万,在株洲这个老工业城市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厂子。去年三月份,我干了件让全厂炸锅的事儿——花三百七十万买了六台焊接机器人,一口气裁了五十五个焊工。这事儿说起来话长。我们厂主要给中车下面几个配套厂做二级供应商,活儿不算精细,但量大,尤其焊工活儿多。焊工这个工种,说实话,越来越不好招了。年轻人不愿意干,嫌脏嫌累嫌伤眼睛,八零后九零后宁可送外卖也不进车间。厂里五十多个焊工,最年轻的三十八,最大的五十七,好几个老师傅眼睛都花了,焊出来的活儿开始出气孔。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个焊穿了关键件,整批货退回来,赔钱不说,客户关系就断了。去年春节同学聚会,有个在长沙搞自动化的老同学跟我说:“建国你傻啊,现在焊接机器人便宜得很,国产的六轴机械臂,一台五六十万,带焊接系统全套下来六七十万,二十四小时干活不喊累,焊缝比老师傅还匀。你上六台,顶你五十个人,两年回本。”我动了心。回来算了一笔账——五十五个焊工,平均月薪八千,加上社保公积金,一人一年十二万出头,五十五个人就是六百六十万。六台机器人三百七十万,加配套工装、编程调试、操作培训,满打满算四百五十万拿下。一年省两百多万,两年省四百多万,账面上怎么算怎么划算。更别说机器人不用交社保、不闹情绪、不请假、不要加班费。我媳妇劝我:“你一下裁五十多个人,都是跟了你十来年的老伙计,你忍心?”我说妇人之见,厂子不转型就得死,我不裁他们,过两年厂子倒了,六十八个人全得喝西北风。我媳妇说不过,随我去了。那年三月份,机器人陆续到厂。银白色的机械臂往车间里一摆,锃光瓦亮的,看着就高级。我请了厂家的工程师来调试了半个月,编好程序,试焊了一批样品——焊缝跟鱼鳞似的,又匀又亮,质检员拿卡尺量了半天,说了句“比人焊得强”。我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四月份正式切换,我把五十五个焊工叫到食堂开了个会。我这个人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说:“兄弟们,厂里上了机器人,焊工岗用不了这么多人了。愿意留的,转打磨、装配、包装岗,工资降一千五。不愿意留的,按劳动法该赔多少赔多少,我张建国一分不少。”食堂里鸦雀无声。坐第一排的老周,周德贵,五十三了,在厂里干了十一年,焊工班长,技术最好的一个。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啥也没说,站起来走了。第二天他办了离职,拿了八万七的补偿金,走的时候把焊工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工位上,一句话没留。我心里有点不得劲,但也就那么一下。五十五个人,半个月内全办完了手续,厂里走了大半,车间一下子空荡荡的。剩下的十几个转岗的,干活明显不带劲,我也没太在意——反正机器人干活,他们就是打打下手。机器人确实好使。六台机器二十四小时转,一天焊出来的活儿顶原来三十个人干的。电费比人工便宜多了,焊缝质量稳定,客户那边投诉率降了一大截。头两个月,我天天蹲车间看机器人干活,越看越美,觉得自己简直是株洲企业家里最有远见的一个。我甚至开始琢磨着再上四台,把剩下那十几个焊工也替了。五月份,问题开始冒头了。第一个出问题的是中车下面一个配套厂,姓刘的采购经理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张总,你们最近那批支架,焊缝看着是漂亮,但是装配的时候孔位对不上,好几个装不进去,是不是焊接变形没控制好?”我说不可能啊,机器人焊的,一致性好得很。刘经理说:“你自己来看看吧。”我跑过去一看,确实,有批活儿焊完了整体尺寸偏了零点几毫米。机器人焊接热输入大,变形量跟人工焊不一样,原来的工装夹具是按人工焊的变形量设计的,机器人焊完了冷却收缩量变了,孔位就偏了。这事儿不算大,改改夹具就行。我花了三万多重新做了套工装,以为解决了。结果紧接着第二个客户打电话来——做城际列车内饰件的,说我给他们那批不锈钢薄板件焊穿了,废了二十多件。我一查,机器人编程的时候参数没调好,薄板电流大了,一焊一个窟窿。人工焊的时候老师傅知道薄板得收着点电流,机器人不管那个,程序写多少它焊多少。我又花了俩礼拜调参数。这期间第三个客户投诉来了——说焊缝表面有气孔,探伤不合格,整批退了。我让厂家工程师来查,查了半天说是保护气体流量没匹配好,机器人焊枪角度固定,有些位置气体保护不到,起气孔了。一个接一个,全是机器人焊出来的新毛病。人工焊的时候,老师傅会根据活儿的情况随时调整角度、电流、速度,机器人只会按程序走——程序写得再细,也有想不到的意外情况。以前五个焊工班长盯着,出了小问题当场就处理了,现在六台机器人由两个操作工看着,出了毛病他们根本不懂,等质检发现已经干了一整批废品。更要命的是小批量、非标件。我们厂三成业务是客户来图加工的定制件,一批就几十件,形状千奇百怪。以前老师傅看看图纸,比划比划就焊了,现在得工程师先三维建模、编程、试焊、调参数,折腾两天焊出来,成本比人工贵三倍。那些定制件客户催得急,我这边流程走不完,人家转头找别的厂了。六月份我一算账,头两个月机器人省的工资钱,全赔在报废和返工上了。产量确实上去了,但合格率从九十七掉到八十九,客户投诉翻了三倍。真正的大雷七月份炸了。那天中车那个配套厂的刘经理又打电话来,这回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张总,我们下个月开始切换供应商了,你们这边暂时不合作了。”我脑子嗡了一下:“刘经理,啥意思?咱合作五六年了……”“张总你听我说完,”刘经理压低了声音,“不是我要换你,是上面的意思。去年你们交的那批转向架连接件,运行过程中出了点问题——焊缝疲劳裂纹,虽然不是你们一家的责任,但上面查下来发现你们换了自动焊以后工艺验证做得不充分,要求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评估没过,先停单。”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转向架连接件是我厂最大的单子,一年五百多万的合同,占我产值四分之一。没等我缓过劲来,第二个噩耗来了——另一个做地铁屏蔽门的客户也通知我暂停供货,理由是他们总包方要求所有二级供应商必须提供焊工资质证明和手工焊工艺评定报告,我厂焊工裁得只剩十来个,有证的就仨,根本满足不了要求。人家总包说得很明白:“你们用机器人焊可以,但得按自动焊的规矩来,全套工艺评定、无损检测报告、焊接工艺规程,一样不能少。拿不出来就换人。”我哪有这些玩意儿?以前靠老师傅的手艺和客户多年关系混着,现在客户一朝规范化管理,我全露馅了。第三个客户更绝——直接发了解约函,说我厂交付的某批次零件焊缝内部有未熔合缺陷,导致他们装配线停了四小时,索赔三十万。我去现场看了,那批活儿是机器人焊的厚板多层多道,程序里层间温度没控制好,焊出来表面看挺好,里面没熔透。到八月份,厂里六个主力客户走了四个。剩下俩也是小单子,一个月给个十几万的活儿,连水电费都不够。车间里六台机器人三台停着——没活儿干。操作工闲得蹲门口刷手机。那十几个转岗的工人看我实在没活儿,自己提了离职,我也没留,留也养不起。八月底我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老周来了。周德贵,就是头一个走那个焊工班长。他骑个电动车停我跟前,从车筐里拎出两瓶冰红茶,递我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抹嘴:“张总,听说你厂子不行了?”我没好气:“你来看笑话的?”“我看啥笑话,我厂子就在隔壁街,忙不过来,想找你借两台叉车用用。”我愣了一下:“你开厂了?”老周嘿嘿一乐:“去年拿了你八万七补偿金,我又凑了点,跟原来你厂里走的五个焊工合伙,租了个小院子,专接你以前不爱接的小单子——非标件、急件、修修补补的活儿。你那些客户里有两家找不着你干活,转头找的我。我现在手底下十六个人,活儿排到十月份了。”我嘴里的冰红茶差点喷出来:“老周你……”“张总你别瞪我,我实话跟你说,”老周蹲我旁边,语重心长,“你那机器人不是不好,是你使错了地方。你那些小批量非标件,机器人干一件亏一件。你那六个大客户为啥跑?人家要的不是焊缝漂亮,人家要的是‘稳’——你今天焊的跟明天焊的一个样,一年前焊的跟一年后焊的一个样,还得有全套的工艺文件撑着。机器人能干这个,但你得配套搞工艺、搞体系、养工程师,你那三百七十万光买了硬件,软的你一样没搞,可不就崩了嘛。”我低头抽烟没吭声。老周拍拍我肩膀:“我那厂子小,接不了你那么大的单子,但我认识一帮老焊工都闲着呢,你要还想干,我帮你张罗张罗,咱从头来。你那几台机器人别卖,留着干大批量的标准件,非标的和急件还交给人干。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蹦跶稳当。”我抬起头看他:“老周,你恨我不?”“恨过,”老周实话实说,“你裁我那会儿我回家喝了三天闷酒。后来想开了,你也不容易,厂子要活嘛。但你那法子太愣,一刀切,把自己切进去了。”九月份我把厂子重新拾掇了一下。六台机器人留了三台,专门干那种一年几万件的大批量标准件,养了俩工程师专门编程调参数,工艺文件从头补,一项一项做评定。非标件和急件恢复了手工焊班组,老周帮我张罗回来十一个老焊工,按件计酬,干得多拿得多。我媳妇管财务,天天盯着成本,说这回别再犯浑了。上礼拜中车那个刘经理又打电话来,说重新评估的通道打开了,让我把工艺文件报上去看看。我熬了三个通宵把材料整好递过去,刘经理看完说了句“这次像回事儿了”,先给了我一个小批量的试订单。活儿不多,但我踏实。车间里机器人嗡嗡响着干标准件,旁边手工焊班组火花四溅地焊急件,两条线同时跑。老周每天下午来我厂里转一圈,瞅瞅焊工活儿,跟老师傅们扯几句淡,完了骑电动车回他自己厂接着干。前几天他跟我说:“张总,你看现在这样多好——机器人干机器人的,人干人的。你当初要是这么弄,那五十五个人一个都不用走。”我递给他一根烟:“老周你少说两句能死啊?”他哈哈笑着把烟别耳朵上:“不能死,我得留着我这张嘴帮你拉活儿呢。”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蹲车间抽烟,看着那三台机器人干活,心里还是会算那笔账——三百七十万买的,省是省了人工,可赔进去的订单、返工、索赔,加起来够再买十台机器人的。这学费交得,真他妈贵。但话说回来,株洲这地方搞制造业,你不转型就是等死,转了可能死得更快。关键咋转——光买硬件不搞软件,光裁人不养人,光算眼前账不算长远账,那就是我张建国这回交的学费。我打算等厂子缓过这口气,请老周他们那帮老伙计吃顿饭,正正经经敬杯酒,说声对不住。然后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工资比以前高,活儿比以前轻,两条腿走路,谁也别再瘸着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