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22万存款刷出去那天,手没抖。
收银台后面那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对着合同上的金额数了两遍零。她记得自己当时还笑了一下,说别数了,就这个数。合同签完,机器是三天后送到家的,物流师傅把那个一人高的纸箱挪进客厅时问了她一句,要不要帮忙拆开。她说不用,自己来。
拆箱的时候她母亲打来电话,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又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儿下个月订婚。周敏蹲在纸箱旁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撕胶带一边回了一句,我也快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才问,你说什么。她说,没什么,过几天跟你说。挂了电话,她把纸箱正面那层防潮膜掀开,露出里面那张被塑封膜贴着的脸。机器人老公就那样坐在箱子里,眼睛闭着,手腕上的指示灯还没亮。
到货第四天,同事陈芳在午休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那个东西,你真买了?周敏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相册里是她昨晚拍的短视频。镜头里机器人坐在餐桌对面,她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机器人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回了一句“辛苦了,先喝点水”。陈芳看完没笑,也没说羡慕,只把手机推回来,说你可真敢。周敏要的就是这句“你真敢”。她锁了屏幕,说省心,不顶嘴,不用我伺候。
陈芳是单位里跟她关系最近的同事,比她大几岁,孩子上小学。周敏知道陈芳想劝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果然,过了半晌陈芳才说,22万不是小数目,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周敏说,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能攒一千九,这钱我攒了快十年。陈芳没再接话,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头一个星期,周敏确实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她每天下班回来,机器人已经按设定把客厅灯打开,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她坐在沙发上,说一句“我回来了”,机器人会从充电座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起初会认真讲,讲单位里哪个领导又改了报表格式,讲楼下快递点换了老板。机器人听完会说,那一定很辛苦。后来她发现,不管她讲什么,它都是这两句。她讲被领导当众批评,它说“那一定很辛苦”。她讲今天发了奖金,它也说“那一定很辛苦”。
第二周周三,她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进门时嗓子发干,头也有点疼。机器人照例走过来,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说,我不舒服。机器人停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说,那一定很辛苦,先喝点水。她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它转身走回充电座,坐下去,手腕上的指示灯从蓝色跳成绿色。她突然觉得客厅里静得发慌。
那天晚上她没再跟它说话。她躺在卧室床上,听着客厅里机器人待机时发出的极轻嗡鸣,像冰箱压缩机在转,又比那个细。她翻了个身,心想它至少不会打呼噜。可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更睡不着了。她拿起手机,在记账本里把机器人每月用电和维护费单列了一项,三百块。加上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两千五,她一个月六千五的工资,剩一千九。这个数字她早就知道,只是现在再看,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陈芳第二天约她一起吃午饭,见她眼睛下面青了一块,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周敏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青菜,说,我在想,它是不是该有个说明书。陈芳说,你不是有说明书吗。周敏说,有,上面写着“本产品为程序驱动,不具备真实情绪与自主意识”。陈芳看着她,说,那你现在才看见?周敏没说话。她不是才看见。买之前她就知道。只是当时她觉得,有没有真实情绪不重要,只要家里有个人气儿就行。现在她才知道,人气儿这个东西,恰恰是程序给不了的。
周末周敏回了一趟母亲那里。母亲又提订婚的事,说王阿姨家女儿比她小四岁,人家都知道着急。周敏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没抬头,说,我也有对象了。母亲把电视声音调小,问她,哪的人,做什么的。周敏说,不是人。母亲愣了一下,以为她开玩笑,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周敏把橘子塞进嘴里,说,等过阵子带给你看。
她没把机器人带回去。她知道带回去会是什么场面。母亲会先愣住,然后问她这是什么,再问钱哪来的,最后问她是不是脑子坏了。她不想在母亲面前丢这个脸。可她也没法一直瞒着。母亲已经把她“有对象”的话传给了几个亲戚,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什么时候办事。周敏只能硬着头皮说,再等等。
同居满一个月那天,周敏下班回来,发现门锁上的电子屏显示有人用备用钥匙开过门。她站在门口想了几秒,才想起来母亲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她推门进去,看见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正盯着那个坐在充电座上的机器人。机器人还穿着她上周给它套上的那件深灰色家居服,眼睛亮着,手腕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母亲听见门响,转过身来,脸上不是生气,是那种想确认又不敢确认的表情。她问,人呢?周敏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手里拎着包。她说,就这个。母亲愣了三秒,又转回头去看了一眼机器人,再转回来,声音都变了,你说你对象,就是这个?
周敏没说话。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母亲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扫过茶几上的充电线、说明书、遥控器,最后停在周敏脸上,问,多少钱?周敏说,二十二万。母亲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手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她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周敏说,我自己攒的。
母亲说,你攒了快十年,就买这么个东西?
周敏站在门口,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她没去捡。她看着母亲,又看看那个机器人。机器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按设定问了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周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说,我一个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话没说完,眼泪先砸下来。她没抬手擦,就站在那儿,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亲没骂她。她走过来,把周敏拉到沙发边坐下,抽了两张纸巾塞进她手里。周敏攥着纸巾,哭得说不出话。母亲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还能退吗?
周敏摇头。她查过合同,退货要扣高额费用,而且这种定制机型,转卖根本没人接。母亲没再问,只叹了口气,说,钱没了再攒,人别把自己憋坏了。
周敏哭得更凶了。她哭了很久,久到机器人因为长时间没有指令,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手腕上的灯灭了,客厅里暗下来。母亲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周敏看着那杯水,又想起机器人每天说的那句“先喝点水”。她突然觉得,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会主动问她“今天怎么样”的人。可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那杯水放到凉,周敏也没喝。
母亲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追问合同,也没有提亲戚问婚期的事。她只是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像是怕碰错哪个键,把那个机器人重新叫醒。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小声问:“它晚上也在这儿坐着?”
周敏点了点头。
“你睡觉,它也知道?”
“它不知道。”周敏哑着嗓子说,“它只是按设定待机,屋里有人走动,灯有时候会亮。”
母亲听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多瘆人。”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周敏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以前把机器人摆在客厅,是想让家里看起来像有人等她。可真到了半夜,她起来喝水,机器眼睛忽然亮起,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反倒不敢往客厅走。那种亮不是关心,是感应。它不知道她是睡不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黑暗里。
母亲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一口,哭这么久,嗓子受得了吗。”
周敏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水已经温了,顺着喉咙下去,她才想起自己从下班进门到现在,连外套都没脱。
母亲起身帮她把包捡起来,挂到门后的挂钩上,又把她掉在地上的发圈捡起,放在鞋柜上。都是很小的动作,却让周敏更难受。机器人也会在她回家时开灯,会提醒她喝水,可它不会知道她的包掉了,也不会把她散落的发圈捡起来。
它只会等指令。
母亲坐回沙发,问她:“合同呢?拿出来我看看。”
周敏本能地摇头:“你看了也没用,上面字多。”
“我看不懂字,还看不懂钱吗?”母亲说,“你别一个人憋着。你要是怕我骂你,我今晚不骂。”
周敏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脸上有疲态,眼角的皱纹比她上次回家时明显了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只顾着丢脸,只顾着怎么把谎圆过去,却没想过母亲知道后会怕成什么样。
她起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合同。
合同夹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旁边还有付款凭证、保修卡和两张宣传页。她把东西放到茶几上,纸张散开,最上面那张宣传页写着“智能陪伴,开启新生活”。母亲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伸手把宣传页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别给我看这个。”母亲说,“我看合同。”
周敏把退货那一页翻出来。
她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边角都被她捏出了折痕。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定制机型激活后不支持无理由退货;如果因客户原因申请退回,要按激活天数、外观使用、系统开通、配套服务等项目核算。具体扣多少,要提交申请后由售后确认。
母亲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说来说去,就是钱在他们手里,退多少他们说了算?”
周敏说:“也不能这么说,合同是我自己签的。”
“你签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把这些一条条念给你听?”
“念了。”
母亲看着她。
周敏停了停,又说:“可能念了,那天人多,我没全记住。”
这才是实话。
购买那天,展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机器人在灯光下站成一排,会笑,会递水,会用温和的声音叫她的名字。销售给她算了一笔“情感账”,说一个人租房、吃饭、生病没人知道,花的是钱,熬的是日子。又说这款机型能提醒作息、记录偏好、陪她聊天,以后系统还会更新。
周敏当时明知道那些话有一半是推销,还是听进去了。
因为她太想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三十五岁,未婚,独居,过年过节被问,回家吃饭被问,连同事聊孩子上学,她都像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她不是没想过结婚,也不是没人介绍过,可相亲桌上那些人问她工作稳不稳、能不能顾家、年纪是不是大了,她听两句就累。
机器人至少不会嫌她。
可它也不会真的要她。
母亲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明天就联系。”
周敏没应声。
“你别不说话。”母亲语气急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能退多少是多少。六万也好,十万也好,总比你天天看着它难受强。”
周敏低声说:“如果只能退十几万呢?”
母亲沉默了。
客厅里那台黑着屏的机器人坐在充电座上,家居服领口平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它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像一个安静的人。可周敏现在看着它,只觉得那二十二万像被钉在那里,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
她把手机记账本打开,递给母亲。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她说,“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两千五,它用电和维护一个月三百。剩下一千九。”
母亲拿着手机,看得很慢。
周敏没有把公式念出来,只一句一句说:“六千五减房租,剩四千七;再减它的三百,剩四千四;再减吃饭交通,剩一千九。二十二万,我要攒一百一十六个月。”
母亲问:“一百一十六个月是多久?”
“九年多。”周敏说,“快十年。”
母亲把手机放回茶几,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以前说每个月能存点钱,我还以为你手里宽裕。”母亲说,“我只催你嫁人,是怕我以后不在了,你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我没想到,你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
周敏低下头:“我不是过不下去。”
“你这还叫过得去?”
母亲声音不高,却比刚才那句重。
周敏没法反驳。
她买房的计划早就放下了。首付离得太远,房租每年涨一次,工资涨得慢。她买机器人之前,银行卡里剩下的活钱只有三万多。二十二万刷出去以后,她连换季买件外套都要先看余额。机器人所谓的陪伴没有让她踏实,反而让她每个月多出三百块固定开销,连点杯奶茶都要想一下。
更难堪的是,她还不能后悔得太大声。
东西是她自己选的,合同是她自己签的,当初那句“我也快了”也是她自己说的。现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真相,只有母亲先看见了。她像站在一个没补好的窟窿前面,退一步舍不得,进一步又没力气。
母亲忽然问:“陈芳知道吗?”
“知道一点。”
“她怎么说?”
“她让我找售后。”
母亲点点头:“人家是明白人。你明天给她看看合同,别嫌丢人。你现在最怕的不是丢人,是拖着。”
周敏抿着嘴,没说话。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怕人家售后说不能退?”
周敏的眼眶一下又热了。
她确实怕。
只要她不打电话,事情就还留着一点余地。也许能退,也许能少扣,也许系统更新后会好一点。她这一个月就是靠这些“也许”撑过来的。可电话一旦打过去,对方报出一个数字,她就得真正承认自己亏了多少。
母亲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考试没考好,卷子压在书包最底下;工作受了委屈,回家也说没事。你以为不问,事情就不算数?”
周敏低声说:“我要是问了,真只能退十几万呢?”
母亲说:“那也是明天才知道的事。你今天先把能做的做了。”
那晚母亲没有走。
周敏给她拿了新的牙刷,又从柜子里抱出被子。母亲本来睡客房,可经过客厅时,看见机器人还坐在充电座上,脚步停了一下。周敏明白她的意思,走过去把机器人的总电源关了,又把充电座旁边的小灯按灭。
“今晚先关了吧。”她说。
母亲没反对。
机器人的眼睛彻底暗下去,手腕上那点绿色也消失了。没有待机的嗡鸣,客厅反而安静得正常。周敏站在它面前,忽然想起刚到货那几天,她连擦灰都轻手轻脚,像怕怠慢了家里的新成员。现在她关掉电源,心里没有舍不得,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第二天一早,周敏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走出卧室,看见母亲煮了粥,锅里还热着两个馒头。餐桌上摆着一小碟咸菜,手机压在粥碗旁边,屏幕上是她昨晚整理好的售后号码。
母亲把筷子递给她:“吃完再打。”
周敏坐下,喝了两口粥,胃里暖起来。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半个馒头吃了。母亲没有催她,只把合同翻到售后电话那一页,又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购买时间、金额、机型、激活时间、退货原因。
周敏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发酸。
母亲把笔帽扣上:“别哭了,打电话就说事。别人家说什么你都应,问清楚再答应。”
周敏点头。
饭后她坐在沙发上,按了免提。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客服声音很客气,先核实订单,又问她产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
周敏说:“不是质量问题,是实际陪伴功能和我预期不一样,我想了解退货怎么处理。”
客服停顿片刻,说定制机型激活后退款需要专员核算,建议她提交申请,并提醒可能会产生较高费用。
母亲在旁边立刻问:“较高是多高?今天能不能给个大概数?”
客服没有被这句话带乱,只说要由专员根据激活天数、设备状态和服务包核算,一般需要一到三个工作日联系。
周敏握着手机,问:“如果只用了一个月,最少会损失多少?”
对方仍旧没有给准数,只说需要检测后确认。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没人立刻说话。
周敏看着通话记录,心里那点侥幸少了一半,却又因为终于把电话打出去,胸口松了一点。她不再只是半夜翻合同,也不再把合同边角捏出折痕。事情已经被推到明面上,总得有人给她一个数。
母亲问:“听见了吗?要申请。”
周敏点头。
“那就现在提交。”
她打开售后页面,按要求填写订单号和退货原因。写到“具体问题”时,她的手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母亲坐在旁边,没有替她编理由,只说:“照实写。”
周敏想了想,一笔一画地写下:产品为程序驱动,无法提供真实情感回应;同居一个月,无法满足陪伴需求;希望尽快核算退款金额。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同居”两个字看了几秒,脸有些发热,却没有删掉。
申请提交成功后,页面跳出行字,说专员会在规定时间内联系。周敏把手机放下,像刚办完一件不得不办的事,手心全是汗。
母亲这才起身收拾碗筷:“我上午先回去,你晚上别又不吃饭。人家打电话来,你记得录音,金额没听明白就让对方发短信,别当场答应。”
周敏说:“我知道。”
母亲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机器人还关着电源,被清晨的光勾出半边轮廓。
“在结果出来之前,”母亲说,“你别再叫它老公了。”
周敏喉咙一紧,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走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收拾餐桌,而是走到机器人面前,把那件深灰色家居服的领口抚平。布料是她亲手挑的,当时她站在购物页面前,还认真想过深色耐脏,机器人穿着也稳重。现在想来,那些为“两个人的日子”准备的细节,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忙。
她拿起遥控器,没有开机,只把设置菜单调出来,把原先的称呼从“老公”改成了“设备”。
系统提示是否确认修改。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门外忽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售后页面弹出一条消息,说她的退货申请已经受理,专员将在下午联系她,请保持电话畅通。
周敏看着那行字,迟迟没有按下确认。
她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跳回主界面,设备名那一栏变成了冷冰冰的两个字。周敏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反而像把一件穿错的外套脱了下来。她退出设置,把遥控器放回茶几,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遛狗,狗跑在前面,人在后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想过养只猫,后来因为房东不让,就算了。现在想想,她缺的从来不是一个会应声的东西。
下午两点多,售后专员的电话打进来。
周敏按母亲说的,点了录音。对方先报了工号,说已经看到她的退货申请,又确认了几个订单信息。周敏一一回答,声音比早上稳了不少。对方说,根据她这款机型的合同条款,激活满一个月申请退回,需要核算三部分费用:设备折旧、系统服务费、定制外观折旧。具体金额要等设备寄回检测后出单,但按同类订单经验,退款可能在十五万到十六万之间。
周敏握着手机,把“十五万到十六万”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比她预想的好一点,也没好到哪去。损失六到七万,是她一整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的数。她问对方,能不能先把核算明细发给她。对方说可以,会通过短信发送预估明细,最终以检测结果为准。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沙发上,把录音听了一遍,又打开记账本,在机器人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预计退款十六万,损失六万。她盯着那行数字,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给母亲。她先给陈芳发了条消息,说售后回话了,可能退十六万左右。陈芳很快回了一句:能退就赶紧办,别拖。周敏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起身走到机器人面前,把它从充电座上搬下来。机器很重,她弯着腰,两只手扣住它的腰侧,才勉强挪到客房门口。客房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还是去年换的。她把机器人靠在床尾,面朝窗户。那件深灰色家居服蹭了点灰,她没去擦。
原来摆在客厅的位置空了出来。墙边只剩一个充电座,线还盘在地上。周敏把充电座也收进客房,关上门。客厅一下子亮堂了不少,她站在中间,竟觉得呼吸顺了些。她没再听见那阵嗡鸣,也不会在半夜起来时被一双突然亮起的眼睛吓到。
傍晚母亲打来电话,问她售后怎么说。周敏把退款范围说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能退十六万也好,先拿回来。剩下的六万,当买个教训。”
周敏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别嘴上说知道。晚上吃什么?”
周敏看了看厨房,说:“煮面。”
母亲说:“加个鸡蛋。”
周敏笑了一下:“好。”
这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加个鸡蛋”这种话听起来不烦。以前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她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她总是不耐烦,觉得母亲把她当小孩。现在她才知道,有人问这些,是因为真的在惦记她。
第二天中午,陈芳约她在单位附近吃面。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芳没问她昨晚睡没睡好,只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物流下单页面。周敏看了一眼,说:“我还没约上门取件。”
陈芳说:“约今天下午。越早寄回,越早出检测单。”
周敏没动。她搅着碗里的面,问陈芳:“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
陈芳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买的时候,我不也没拦住你吗。”
周敏摇头:“你劝过。”
陈芳说:“我劝得不够。我当时要是多说两句,你兴许就再想想了。”
周敏没再说话。她知道陈芳这是在替她找台阶。二十二万是她自己刷的,合同是她自己签的,没人拿刀逼她。陈芳劝过,母亲也催过,是她自己非要向所有人证明,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现在证明没成,反倒把自己攒了快十年的底气搭了进去。
陈芳说:“别想了。钱能退回来,日子还能过。你才三十五,又不是七老八十,别把自己说得跟走投无路一样。”
周敏抬头看她。
陈芳又说:“我老公上个月被公司裁了,现在天天在家接孩子,我下班还要回去做饭。你说我过得比你好多少?人活着就是不断出问题,不断解决。你这次亏了六万,下次就知道什么钱不能花。”
周敏低下头,把面汤喝了两口。陈芳的话不温柔,却让她心里踏实。她以前总觉得别人都过得比她顺,只有她一个人被落在后面。现在听陈芳这么一说,她才明白,谁家都有谁家的账,只是别人不往外说。
吃完面回单位,周敏坐在工位上,约了上门取件。物流师傅下午四点来,她把机器人从客房搬出来,用原来的包装膜裹好,又把配件一样样放进纸箱。那个深灰色家居服她没放进去,叠好放在自己衣柜最底层,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再看见它。
师傅把纸箱搬走时,问她里面是什么。周敏说,家用电器。师傅没多问,扛起箱子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楼层数一点点往下跳,心里像被抽掉了一块,又像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
晚上母亲又打来电话,问东西寄出去没有。周敏说寄了。母亲说:“寄了就好。等钱回来,你先把房租交到年底,剩下的存起来,别再动。”
周敏说:“我知道。”
母亲停了一下,说:“周末回来吃饭吧,我给你炖只鸡。”
周敏说:“好。”
挂了电话,她洗了澡,把客厅地拖了一遍。原来放机器人的地方,现在空着一块,地砖颜色和别处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放过东西。可周敏知道,那个位置以后不会再放任何东西了。她不想再往家里塞一个不会回应的物件,也不想再为了给别人看,把自己累成这样。
睡前她躺在床上,翻到手机相册里那段短视频。镜头里机器人坐在餐桌对面,眼睛亮着,说“辛苦了,先喝点水”。她看了一遍,没有删。不是舍不得,是想留个提醒。提醒自己,那天她有多想证明一个人也能过好,就有多怕承认一个人其实也会怕。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屋里很静。没有嗡鸣,没有待机灯,没有那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进去,又从嘴里出来,一下一下,清楚得很。这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安静不是从机器里关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周末她回了母亲那儿。
母亲果然炖了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黄亮的油花。周敏喝了两碗,又添了半碗饭。母亲坐在对面看她吃,没问她机器人退了没有,也没问她以后还打不打算找对象。母女俩就着电视里一档调解节目,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周敏说起单位新来的实习生,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母亲说,你当年刚去也好不到哪去。周敏笑了一下,没反驳。
饭后她帮母亲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热水冲在碗沿上,油星子顺着水流下去。母亲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钱退回来以后,你给自己买几件衣裳。别老穿那几件。”
周敏说:“知道了。”
母亲说:“我不是催你。我是看你这些天瘦了。”
周敏把碗放进沥水架,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她低头看着水池,说:“妈,我以后不瞒你了。”
母亲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周敏说:“以前我总觉得,跟你说多了你会担心,不说你也会担心,那还不如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你担心的不是我过得好不好,是我过不好还不肯说。”
母亲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明白这个,这六万就没白花。”
周敏鼻子一酸,却没哭。她点了点头,把水龙头关掉,用围裙擦了擦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灶台边。
她走的时候,母亲送她到门口,又往她包里塞了两个苹果。周敏说:“我下周还回来。”母亲说:“回来就回来,别买这买那。”周敏应了一声,拎着包下楼。走到楼底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阳台上,朝她摆了摆手。
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周敏收到一条短信。售后通知她,设备已签收,检测单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出来。她把短信看了两遍,锁了屏。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那笔退款到账后要做什么。先交半年房租,再存一笔定期,剩下的留作日常。她不再想什么“开启新生活”,新生活不是哪台机器送来的,是她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三天后,检测单出来了。退款金额是十六万一千二。周敏看着那个数字,比预期多了一千二,像捡回来的,又像从六万块里硬抠出来的。她把明细截了图,发给陈芳。陈芳回了一句:到账了说一声,请我喝奶茶。周敏说,好。
又过了五个工作日,钱退回到她的卡里。银行短信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上班。她没声张,只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对着电脑改表格。下班后她去银行存了三万定期,又给母亲转了两千,备注写着“买菜钱”。母亲没收,打电话过来问:“你钱刚到,转给我做什么?”周敏说:“你给我炖鸡了。”母亲说:“我给自己女儿炖鸡,还收钱?”周敏笑:“那你还我。”母亲说:“不还。”两人在电话里笑了一阵,母亲到底也没收。
晚上她回到住处,把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单人床换了新床单,窗帘拉开,月光照进来,屋里清清爽爽。机器人原来的位置现在空着,她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沿上,沾着一点水珠。她拿起喷壶,朝叶面上喷了两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睡了吗?明天降温,把厚被子拿出来。”
周敏回了一句:“还没睡,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楼下那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一小片白。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卧室的厚被子从柜顶抱下来,铺在床上。被罩是去年买的,洗过两次,还有点洗衣液的味。她抖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
屋里没有机器人,没有嗡鸣,没有那句永远一样的“今天过得怎么样”。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和那盆绿萝的轮廓叠在一起。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人问她,还怕不怕一个人。她大概会说,怕。但怕和乱花钱是两回事。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后天母亲说要来帮她换季收拾。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只是她不再急着向谁证明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