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IMF全球市场分析部助理主管:主权债券收益率无序上升风险加剧,警惕AI“循环融资”暗礁
2026-10-23 15:05:15  第一财经   [查看原文]

随着美股牛市迈入第四年,全球主权债券收益率上升叠加AI投资泡沫担忧,正不断加剧资本市场波动。

近期,法国遭遇股债汇“三杀”,法国国债债券收益率飙升,法德10年期国债利差走扩至1.78个百分点,创2011年末欧债危机以来的最高水平。与此同时,AI泡沫担忧加剧投资者撤离,22日费城半导体指数重挫6.7%,较6月下旬的高位跌幅超26%。

近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全球市场分析部助理主管Jason Wu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鉴于主权债券在金融市场中的基石地位,其收益率的急剧上升,将触发诸多潜在脆弱性。

“与去年相比,收益率发生无序上升的风险有所增加。”Jason Wu补充道,“目前全球债务水平本就居高不下,当债务水平极高时,债券市场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极其敏感。”

Jason Wu表示,尽管当前的AI热潮有实际盈利支撑,优于互联网泡沫时期,但被“循环融资”导致的潜在债务陷阱与单股杠杆ETF的野蛮生长,正悄然在信贷与股票市场中累积系统性风险。一旦AI叙事逆转,高度绑定该生态系统的亚洲及新兴市场将面临严峻考验。

面对复杂局势,IMF建议各国政策制定者摒弃“事后清理”思维,将重心置于“加强韧性”。

“无序上升”隐忧

第一财经: 最新发布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中揭示了三项短期风险:AI驱动的市场回调、主权债券收益率上升以及网络安全威胁。在你看来,哪一项最有可能成为引发下一轮危机的催化剂?

Jason Wu: 首先,报告中提及的风险,本身并不必然会直接引发系统性风险或金融不稳定。只有当这些风险被脆弱性放大时,才可能导致金融不稳定。

例如,AI市场的回调可能只是一起单纯的市场事件,而非金融稳定事件。但如果AI回调被某些在AI领域加了高杠杆的投资者放大,恐会演变为金融不稳定。因此,风险本身并不等同于金融不稳定。

明确这一点后,我认为当前大家最关心的莫过于主权债券收益率的急剧上升。鉴于主权债券在金融市场中的基石地位,其影响非常广泛,会触发许多潜在的脆弱性。

自中东冲突以来,油价走高、通胀上升、加之各央行采取的相应货币政策,导致主权债券收益率上升。但真正令人担忧的是,期限溢价及其溢出渠道的强化,后者体现在G4经济体国家的展期风险,以及对冲基金等价格敏感型投资者的参与度增加。

基于这两个渠道,我们认为,与去年相比,收益率发生无序上升的风险有所增加。

第一财经: 你能否进一步详细阐述一下这种“无序上升”?

Jason Wu: 我们所说的“无序”主要是从市场功能的角度来看的。换句话说,买方能否找到卖方并以合理的价格成交,而不是处于完全无人愿意交易的状态。

第一财经: 这与危机不同。

Jason Wu: 确实,我们尚未达到那个地步。报告中的热力图显示,G4经济体在各项指标下流动性状况总体良好,这意味着买方仍能找到卖方,交易在有序进行。

令人担忧的是,如果能源价格冲击导致通胀持续高企,情况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恶化,因为收益率曲线长端受通胀上升的影响更大。目前全球债务水平本就居高不下,当债务水平极高时,债券市场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极其敏感。到那时,某些市场可能出现功能失调,收益率或发生剧烈波动,甚至在某些时段内市场上找不到明显的买方。这就是我们所感受到的风险。

第一财经: 关于债券收益率的上升,其中多大比例归因于各国面临的国内债务问题?又在多大程度上与通胀问题相关?

Jason Wu: 不同国家的情况各不相同。总体来看,自中东冲突爆发以来,债券收益率的上升有50%以上是由能源价格上涨带来的,但其余相当大的比重反映了包括财政不确定性在内的各种因素。换言之,投资者对这些国家的债务状况能否改善缺乏信心。

第一财经: 回顾历史,我们能否找到债券收益率无序上升的先例?

Jason Wu: 历史上有过类似时期,比如1993–1994年美联储加息周期,以及2003–2005年加息周期。在这些时期,全球利率大幅上升,新兴市场和风险资产也受到了冲击。然而,彼时收紧货币政策是有正当依据的,因此最终未给金融系统带来太大的困境。

令人担忧的是,当前的情况可能与历史上这些时期有所不同,因为如今全球的债务水平是前所未有的。

股债双杀与营收落空的“三重打击”

第一财经: 与互联网泡沫时期相比,当前围绕AI的投资热潮,主要的区别何在?

Jason Wu: 最大的区别在于,互联网泡沫时期几乎没有公司能真正盈利;而在当前的AI热潮中,我们确实看到不少企业实现了可观的利润。

换言之,与互联网泡沫时期相比,目前的情况相对要好,这反映在市盈率比互联网泡沫时期要低、也没有那么极端。然而,关键在于识别AI生态系统内部的薄弱环节,以及这些薄弱环节如何成为整个系统中的压力点。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AI是一个生态系统:处于核心位置的企业(如芯片和硬件巨头)在赚大钱;前沿实验室(OpenAI和Anthropic)正在大量烧钱,至今尚未实现大规模盈利;大幅增加投资的超大规模云计算巨头,则寄希望于AI能提升其广告等业务收入,但这种盈利提升能否持续尚不确定。

第一财经:与一年前相比,即使是那些超大规模云计算巨头的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也有所恶化。若这一情况持续,你会感到担忧吗?

Jason Wu:投资最终必须获得回报。随着时间推移,如果用于AI投资的债务越积越多,这表明其盈利模式依然不够清晰。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且成为支撑投资继续进行的主要手段,那就非常令人担忧了。

人们普遍寄希望于AI能够提高生产力并最终实现盈利,但目前相关的确凿证据依然不足。

第一财经: 沃伦·巴菲特将美股比喻成“带赌场的教堂”,今年亚洲主要市场的动荡程度甚于美股。上周,仅一份美国通胀数据就导致美股和亚太股市接连重挫。你如何看待这种高度敏感且剧烈波动的市场,尤其是在亚洲市场?

Jason Wu: 部分市场高度依赖AI——几乎是“单腿支撑”,而那条腿就是AI。

以韩国等较为极端的例子来看,整个市场主要是由几只与AI高度相关的股票驱动的。因此,当AI叙事发生变化时,这些市场对叙事的变化就会变得极其敏感。

这本质上是一个集中度问题,而非博弈问题。真正的博弈/赌博问题在于投资者对杠杆的使用。

第一财经: 比如杠杆ETF。

Jason Wu: 尤其是个股杠杆ETF,这进一步加剧了集中度风险,同时也放大了AI回调的潜在后果。从全球范围来看,虽然单股杠杆ETF在亚洲部分地区非常流行,但全球总体占比并不算太高。

然而,我们在《全球金融稳定报告》(GFSR)的一篇背景分析报告中指出,其增长速度非常快。如果按照这一势头发展下去,且投资者情绪持续异常高涨,继续依赖单股杠杆ETF追逐AI概念股,最终它就会演变成系统性风险。

第一财经: 你认为循环融资(Circular financing)是否会引发跨越信贷市场和股票市场的连锁反应?

Jason Wu: 通常媒体报道的循环融资概念是:一家公司通过股权投资另一家公司,而受资方向投资方承诺未来的采购订单和营收。

本次《全球金融稳定报告》中,我们仔细研究了14起典型的循环融资交易,发现在这14起交易中,股权投资金额约为3000亿美元,承诺给投资方的未来营收高达1.4万亿美元。但我们还额外发现,这些交易中还包含了6500亿美元的债务融资,这一点此前媒体很少报道。

这些交易不仅涉及股权,还涉及债务。这意味着,如果其中某家被投资公司业绩不及预期,投资者不仅会损失股权投资,交易中承担的债务将难以偿付,同时还会失去预期的未来营收承诺——这是三重打击。

防范溢出效应需前置“加强韧性”

第一财经:面对上述潜在风险,各经济体准备好了么?

Jason Wu:我们将政策划分为“事后清理”与“加强韧性”两部分。IMF并不主张将“事后清理”作为规避或缓解风险的主要方式,而是建议侧重于“加强韧性”。

政策制定者可以采取的措施包括:在主权债券市场方面,应出台具有公信力的财政巩固计划,同时确保债券市场运行健康,确保市场参与者之间广泛交易,而非过度依赖少数几家机构;在AI杠杆管控方面,监管部门可以限制单股杠杆ETF等高风险产品,并提高保证金要求;在银行风控方面,监管层可对金融机构设定集中度限制,确保没有银行对单一AI企业存在过高风险敞口。

值得一提的是,新兴市场虽然不太可能是主权债券和AI风险的源头,但往往处于受影响的末端。

尤其是亚洲地区,与其他新兴市场相比,它们与AI生态系统的联系更为紧密。

对于新兴市场而言,风险传导有两个渠道。首先是传统渠道,随着全球风险偏好下降,投资者撤出风险资产,导致新兴市场货币贬值、资本外流。有时政策制定者不得不干预汇市保卫本币。IMF始终建议应当让汇率充当冲击吸收器,顺应市场调节。其次是新型渠道,许多新兴市场直接参与到了AI生态系统中(数据中心建设、硬件供应链等)。一旦AI热潮停滞,建造中的数据中心等投资能否回本将成为问题,并可能对宏观经济构成显著拖累。

话虽如此,与20年前相比,新兴市场的基本面已经好得多。许多新兴市场拥有更健全的财政框架,且通胀率甚至低于发达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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