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莱雅,好久不上班/
曾有一本发刊两年就因传统报刊行业坍台而停办的女性时尚杂志,某一期的访谈专栏邀请到了一位女性媒介专题方面的专家,在访谈中,专家将北京的女性分为三类,一类是超脱出柴米油盐姜醋茶等凡人境界的享受者,她们通常享受着城市环境的供养,并埋怨着落后的娱乐产业,一类是遭受柴米油盐酱醋茶压迫的无力者,资源分配的不公让她们对这个世界怒气冲天,满腔愤懑,另一类则是夹在两者之间的奋斗者,承上启下,既要承受上层结构的何不食肉糜,又要压制住下层结构的通天怨气,同时还要夙兴夜寐,保持基本生活的充盈。
禹姐说这种高谈阔论也就骗骗小姑娘了,别说北京女性了,全世界的人类都是这么一个三分法。
Susie初二的时候对这本杂志情有独钟,不过她偏爱的是时尚资讯和言情小说专栏,总是幻想那些奇异的爱情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乃至于这么多年以后想起这本杂志,除了那些当年爱得死去活来的发型设计和爱情故事以外,关于杂志的精神内核,她就只能想起这一段访谈。之所以重新谈及这本杂志,是她最近上网得知杂志编辑部在硬撑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黄了,纸媒彻底输给了新媒体,编辑部一纸公告宣布关门大吉,当然了,这一纸公告还是发布在新媒体平台上的。Susie与自己的少女时代彻底告别了,她来到了北京,但指引她来到北京的那一帮子人已经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她也有流光溢彩的爱情故事了,但记录这些故事的人已经远走高飞。
午餐时间,Susie略带惆怅的将这件事分享给大家,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又是一年金九银十,一个个鲜活的女孩男孩又要来到这个地方,也有人陆陆续续地从这个地方离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些事让她最近总是无故的多愁善感。年姐对于每个人突如其来的感伤,她总是能迅速给出理解与共情,这是多年摸爬滚打之后锻炼出的一颗可贵的天真的心,也是她与生俱来做人生教母的天赋。所以当Susie流露出落寞的神色时,她最先把她的额头往自己肩膀上靠:“时间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还以为没往前走呢,一定得冷不丁出现个什么事提醒你,才想起来物是人非事事休。“Susie赞同地点点头,年姐继续说:”不过日子都是越来越好的,你看咱们公司,我刚入职那会简直就一个毛坯房,每次应酬都得拉上我充排面,我现在千杯不醉就是当时被老总锻炼出来的。”禹姐明快地哈哈一笑:“那可不,就我跟Susie来上班的时候才好歹有个公司样,不过也乱的不像样子,没赚几个钱成天净斗来斗去的。”
禹姐Susie同期员工可以说踩在了公司生态环境最差的一段时期入职,那时候一切方兴未艾,刚熬出头,每个人都野心勃勃地要在历史舞台留下自己的浓墨重彩,于是同部门之间、不同部门之间,都使出最大的劲扯头花,她们一批人可以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清洗再清洗,洗牌再洗牌,能留到今天,人均手上五个心理医生联系方式。以至于本来并不算熟的禹姐和Susie,因为这一份可贵的战友情,后来也渐渐开始惺惺相惜。
那些丑陋的日子真的存在过,但含蕊与薄雯未曾亲身经历过大战,只能互相安慰道:“这两年裁了那么多校招生,咱们俩能活下来,也是很厉害。”
年姐两只手臂同时展开,几个人就一起投入到她的羽翼之下,三代人来了一场世纪大拥抱,沾了一身年姐的大牌香水味,才心满意足地钻出来。年姐一边莞尔,一边略歪着头,整理头发,北京在一年之中值得人对镜贴花黄盛装打扮一番的时间并不多,短暂的秋天算一个,入秋以后,年姐就烫了一头泛棕色的小波浪发,泛着缎光的发丝围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与娇艳的红唇相辉映,作为时尚标杆的年姐对于搭配有一套自己的见解,今年秋天,她又开始钟爱各种重工粗线条的衣服,刚柔并济,今天有幸陪她上班的外套是一件风衣,线条凌厉的风衣和大耳环,让她整个人像是包裹在牛皮纸中的玫瑰。这件衣服显然不是她的风格,事实上也确实不是她本人的衣服。这件外套是她从贤夫马导的衣柜里拿出来的,陪着马导一起拍过非洲的动物迁徙,陪着马导一起拍过南美洲的山丘瀑布,劳苦功高,今天来陪着年姐上班算休假。
含蕊涨了薪水,终于能换一套地段环境更好的一居室,有空间养她心爱的小爬宠,不用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上班,朝着都市丽人的方向迈出了波澜壮阔的一步,但也还没敢幻想自己跟年姐一样每天玩芭比的梦想衣橱,时尚造诣仍在塑造阶段。摸了摸年姐外套的料子,端详了年姐美丽的脸,神神秘秘地说:“难道说,穿老公衣服,会让人女人味倍增吗?我今天看年姐格外动人啊,我明天也借我男朋友一件外套穿……”
徒不教,师之过,禹姐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把含蕊的脑袋:“没出息,你也就这点见解了!”禹姐慧眼独具,女人味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促成的,尤其是年姐这种天赋异禀的种子选手,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作为一个富有魅力又能独当一面的成年女性,必须得知道自己在什么场合收什么场合放,就拿喝酒来说,年姐一个千杯不醉的女强人,能在饭局喝倒一片笑傲群雄,也能在跟老公同行的时候小酌两杯就脸红微醺,这才是更高的生存智慧,含蕊一个没怎么开过荤的小丫头片子,开智之路道阻且长。禹姐和年姐一唱一和给含蕊和薄雯长知识的时候,Susie又一次默默退到一边发消息,好在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艾克斯发了一张照片给她:“你的快递到了,我拿进来了。”
“怎么又不打招呼进我家。”
对面回了一个撇嘴的猫脸给她。
“你把快递放在那里就好,等我回去拆。”
“哦。”
过了五分钟,对面又回:“你买的什么啊。”
“我回去拆了就知道了。”
“哦。”
摸鱼时间结束,大家各自回工位,Susie看着静默下来的聊天框,隔了几个小时还是补了一条:“你想拆就拆开吧。”
“我可没有说我想拆哦。”
“是的。”
“你主动让我拆的哦。”
“是的。”
“耶。”
过了五分钟,对面贡献了一张返图,一打花花绿绿的卡通贴纸。
Susie曾经有一对奥特曼和小怪兽的毛绒玩具,暗藏玄机,奥特曼和小怪兽的后脑勺各有一个小按钮,按下之后,小怪兽会哎呀一声,奥特曼会大叫一声go。她小时候经常把它们放在一起打架玩,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奥特曼一定会把怪兽打倒,于是她安排的剧情通常都是奥特曼把小怪兽压在身下痛殴,这时候奥特曼大喊一声go,小怪兽来了一声哎呀。
她开智之后才知道这个画面有多邪恶。不过奥特曼和小怪兽已经不知道被她丢失在哪个角落不见踪影了,连同着身上重重叠叠的各色贴纸,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啼笑皆非的极繁主义缺憾。
好在这个缺憾已经被她赎回了,Susie晚上和艾克斯一起蹲在客厅茶几玩贴纸,艾克斯听说她需要人体模特,很爽快地就丢下手机,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由她往自己手臂上脑门上贴贴纸,乖的不得了,Susie往他身上贴各种姿势的黑猫猫:打哈欠的,玩毛线的,竖起指头讲话的,活灵活现,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任他摆布,等她完成杰作,艾克斯一撩顺毛的刘海,照完镜子回来笑成一个旺仔,拉住她的胳膊不许她走:“你给我贴完了我也要贴,你不许走哇。”
当晚,两个人的face ID,通通用不了了,但镜头能从大量的贴纸里捕捉到少量的面部信息,勉强辨析出来这是一张人脸,已经是乔帮主威武了。
揭下来又费了好大一顿功夫,Susie已经决定以后这种劳民伤财的艺术创作还是少进行,不过洗过澡上床睡觉的时候,Susie发现艾克斯靠在床头拿手机的那只手,手背上又被他自己贴了一块小小的图案,她躺在他旁边:“怎么自己又贴了一个?"
艾克斯摇摇头说:“no,这个不是贴纸。”
Susie一头雾水地问:“那是什么。”
艾克斯则很满意很得意地说:“push button。”
Susie拉过他的手臂,像小时候玩奥特曼和小怪兽一样,手指按在push button上。
按一下,他说,iloveyou。
再按一下,他说,hello。
再按一下,他说,Goodnight。
……
他们平躺在床上,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愉快的一件事了,玩着玩着,两个人都开始咯咯笑,因为毕竟是一时兴起,词汇储备很快告急了,艾克斯就开始巴拉巴拉的胡言乱语。
Susie笑得更开心了,睡前轻拍了一下他的肚子说:“你是猪,英语都学到小猪肚子里了。”
有人说,在北京生活六个月以上就能深刻意识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的正确性,因为北京的天气、交通、环境,有时候空前绝后的没人性。上天的宠儿艾克斯就是一个本钱十分富有的人,他的身体素质可以说好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境界,不生病,不发炎,没有乱七八糟的小毛病,睡眠也很好,不失眠,倒头很快就能睡着,中间也不容易惊醒,不过也不是从来不会醒,比如这天晚上,睡着睡着,梦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睁眼,Susie果然撑着手臂,瞪着一双豆豆眼盯着他看,也不知道是睡了又醒了,还是根本没有开始睡觉。
他的另一个美好品质是不容易被吓到,换成别人魂都吓飞了,他还能很冷静地揉一把眼睛,哑着声音问:“怎么了,你说。”
Susie还是忧愁地盯着他看,半天才说:“我感觉我不应该那样。”
艾克斯并没有想到那样是哪样,但他毕竟是语言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身体现行,双臂把她抱进怀里轻拍安慰:“怎么样?”
“不该说你是猪,说你的英语学到猪肚子里去了。”声音听起来十分伤心,“我感觉那样说话不太好,我不是想贬低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
“而且猪挺可爱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哪里是对哪里是错,我的感觉经常出问题。”
“我明白。”艾克斯美睡了半宿的气泡音,想想都知道多销魂,“你想太多了,我都没觉得哪里不好,我都没有生气。”
Susie迟钝地靠在他的臂膀,满面微微的哀伤,眷恋地蹭蹭他的肩,幽幽道:“你明天陪我去看医生吧。”艾克斯转头看她,眼神还是很迷离:“你身体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都又要睡着了,她才说,我不知道,看一下。像幻听一样。
Susie当天早上请了半天病假看医生,没在小群里讲是哪里不舒服,问薄雯,薄雯也不知道,之说前几天听到Susie打喷嚏,可能是小感冒。最近换季降温,感冒是挺严重,禹姐跟年姐在冰箱旁边洗杯子泡紫苏茶,碰巧看见含蕊薄雯和她们的新朋友,三个人一起在餐厅闲聊。禹姐听含蕊提到过她的新朋友,刚入职的一个小女孩,还没转正,有次含蕊跟她们组打交道,听她同事叫她蓝蓝,也跟着叫她蓝蓝,结果叫了两个月才发现人家是叫然然,那个小伙子nl不分才叫成蓝蓝,含蕊简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被叫错名字的妹子竟然也很呆萌地欣然接受了被叫成蓝蓝这件事。两个人就是这么熟悉起来的,她们同姓,搞不好几百年前同宗,住的地方也近,最近经常一起上下班。
含蕊看见年姐和禹姐,还很灿烂地打了个招呼,禹姐两眼一黑:“这群傻子姑娘,还一人抱个电脑,你们仨人仨部门,谁信你们来聊工作的,唉,你看她还乐呢。”虎妈之魂已经冉冉升起,年姐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压下:“行了,你也不是一出生就是个人精,慢慢就聪明了。”
刚坐到一起,禹姐问Susie回来没有,薄雯摇摇头说还没有,话音刚落,看着呆呆的新朋友然然抬起手指餐厅口:”那个是不是Susie姐。“
Susie一坐下来,几个人就齐刷刷盯着她看,问她是不是感冒了,盯了半天她也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年姐就第一个心知肚明,再一次把她的额头贴在自己肩膀,笑呵呵地说:“又可以打扮小孩子了,真好。”
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禹姐竖起大拇指:行,真牛!我早就知道,唉,没别的话了,你们俩够可以的!这种反应完全在Susie意料之中,她没猜到的是含蕊,她都快热泪盈眶了,用一种特别激动特别复杂的表情盯着Susie看了一会,很认真地说:“姐,我能抱抱你吗?”
Susie啊了一声,说可以啊。抱完了含蕊,一边的然然说,姐,我也想要抱一下,可以吗。Susie其实还不认识她,但稀里糊涂地也拥抱了一下。
两个人都抱了,薄雯也没有不抱的道理,薄雯拥抱Susie的姿势很僵硬,手臂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其实在这三个人里,她和Susie是最熟悉的,也许正是因为熟悉,她的心情才更复杂,她的双手搭在她纤细的腰,薄雯不愿意想象有一天她会变得笨重,她的仪态不得不更端庄,动作更小心。有一个小孩会管她叫妈妈,在小孩这个词之前还有另一个词隐隐约约遮遮掩掩地出现在她脑海——累赘,一个累赘会管她叫妈妈。薄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会想到那么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得那么抗拒,其他人有的欣然接受,有的嘴硬心软,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实打实并不为这件事而感到多高兴的人了。薄雯对自己很失望。
但Susie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些好像就烟消云散了。
禹姐抱着手臂在一边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呢?感觉少了什么。”
这天下午禹姐日行一善,开车顺路送三个人回家,爱徒含蕊坐副驾,薄雯然然坐后排,刚要启动,然然的雷达眼又发作:“你们看那个是不是Susie姐。”四个人于是齐刷刷做狐獴状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Susie跟艾克斯走在一起,手臂挎在一起,Susie滔滔不绝地讲话,一会看起来很生气,一会又很高兴,艾克斯就跟牙冻不坏一样笑着看。她们这才反应过来,Susie今天穿的大衣也不像是她自己的,太长,都垂到靴子跟了,又很厚重,一看就是男款,至于是谁的,一目了然。
等他们两个走出视线,禹姐才踩油门,嘴里念念有词说:“等着吧,明天我也借老张一件骑行服穿穿,瞧你们一个个轻狂的。”
薄雯是最后一个到家的,一路上她都没有怎么开口,车里只剩她和禹姐的时候,她也很安静地看着车窗外这座熟悉的城市,禹姐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边开车边说:“你不用替她操心太多,他们两个的事咱们都少管……你不清楚,这事虽然我们转述得比较狗血,但是怎么说呢,我跟年姐一步步看到现在,也觉得其实他们感情是非比寻常的,不然我们一圈人早就出手制止他们互相伤害了,他们心里有数的。”薄雯要开门下车的时候说,谢谢姐,我明白的。
禹姐点点头,扬扬下巴示意她回家,忽然又僵在原地,脸色变得难看,薄雯问,怎么了姐?
禹姐拿出来手机打开群聊对着语音键狂吼:“我想起来哪不对了,你们俩领证了吗就生孩子!无法无天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