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这样的。

今

天早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挂在头条热榜上的词条，机器人也失业了。说这话的，是前海开源基金的首席经济学家杨德龙。

我当时就愣住了。

机器人，怎么会失业？

失业这个词，明明是人和人之间的事。一个人没活干了，叫失业。一台机器没活干了，我们一般管它叫闲置，叫封存，难听点叫报废。

但你把「机器人」和「失业」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居然有种说不出的贴切。

他这两天在视频里提的就是这个观点。他说，国内大量工厂，此前花几十万到上百万采购的工业机械臂，如今被盖上了防尘布，切断了电源，静静地停在车间里落灰。

不是设备损坏。也不是技术过时。

是没有生产任务。

图｜佛山+（资料图）

我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一台落灰的机械臂，比一百篇研报都直白。

我还想起一个特别小的画面。小时候家里买了台缝纫机，不用的时候，我妈会给它罩上一块布。那是一种长期不用、但又舍不得扔的姿态。今天车间里那些被盖上防尘布的机械臂，姿态一模一样。

先把背景交代一下，不然很多朋友会觉得奇怪，机器人这两年不是火得一塌糊涂吗？

对，火得简直不像话。

就说上个月，8 月 19 日，号称「人形机器人第一股」的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发行价 150.80 元，开盘直接报 1100 元，涨了 629%，开盘市值冲到 4449 亿。

打新中一签 500 股，按开盘价算，浮盈 47 万。这是 A 股注册制以来的第二高纪录。

创始人王兴兴，一夜之间成了 90 后新首富，身家一度超过一千亿。

那天的敲锣仪式特别赛博。台上敲锣的，除了王兴兴和一众高管，还站着他们自家的机器人。真人和机器人一起，敲响了那面锣。

图｜杭州网（资料图）

那一刻，满屏的标题都是四个字，未来已来。

然后呢？

然后，不到一个月。9 月 10 日，宇树股价跌破 500 元，收在 498.55 元，市值比高点蒸发了两千四百多亿。

腰斩。活生生的腰斩。

更黑色幽默的是，就在跌破 500 的两天前，宇树刚官宣了一个大喜讯，说他们实现了人形机器人的全自主搏击。

机器人学会打拳了？？？

然后资本市场用两天时间回答了一句，哦，那又怎样。

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机器人刚在台上摆好格斗的架势，台下的观众已经走了一半。

大家不关心你会不会打拳。大家关心的是，你会不会干活。

而且这事，还真不是宇树一家的事。9 月以来，整个机器人板块都在回调。市场里还有传闻说，监管给部分投行打了窗口指导，以后人形机器人公司想上市，审核标准要提高，要看你有没有持续性收入的能力，要看亏损有没有在收窄，要看技术创新是不是真的。而就在同一时间，国内还有 28 家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企业，在排队等着 IPO。

一个月前还是香饽饽，一个月后集体开始「渡劫」。

· · ·

好，回到「机器人也失业了」这句话本身。

杨德龙给了一条逻辑链，我捋了一遍，大概是这样的。

图｜第一财经（资料图）

过去这些年，制造业有个特别主流的词，叫「机器换人」。企业为了降本增效，一条产线一条产线地换自动化设备。每换上去一台工业机器人，就有一批一线工人离开。

工人离开了，收入就没了。收入没了，消费就得降级。家电不着急换了，车往后推推，下馆子的次数也少了。

再然后，全社会的订单就变少了。工厂接不满单，产线就开不满。

产线开不满，那些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机器人，自然就没活干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防尘布一盖，电源一断，机器人「失业」。

你品品这个链条。它像一个回旋镖，绕了一大圈，最后砸回来的，是机器人自己。

说得难听点，一个工厂老板为了省掉工人的工资，买了机器人。工人失业了，工人不买他生产的东西了。市场上少了一个消费者，就少了一份订单。等到车间里的机器人也停下来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省掉的不仅是工资，还有工资背后那整个循环。

我想起一个工厂主的影子（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是我从这些报道里拼出来的一个轮廓）。他可能是一个在南方制造业城市开了十几年厂的中年人，前几年订单好的时候，咬着牙贷了款，把两条产线换成了自动化。他当时算过账，机器人 24 小时不睡觉，两年就能回本。

他没算到的是，机器人不会先撑不住。

订单会。

当然，这条逻辑链是杨德龙的观点，我不能说它每个环节都绝对精确。但里面有一组数据，我看完之后，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国内工厂，每 10 条生产线，有近 3 条处在停工状态。

每 10 台自动化设备，有 3 台长期闲置。

去年全球一共安装了 52 万台工业机器人，我们一个国家，装了 29 万台，超过全球一半。

买的最多。装的最多。闲置的，也最多。

坦率的讲，我一点都不想嘲讽这件事。我只觉得，这里头有一股很浓的，时代的荒诞感。

我们像一群特别信奉效率的人，拼命往家里搬机器，搬到一半突然发现，机器是需要活来养的。而活，是需要人给的。需求的齿轮一旦卡住，再贵的机器，也只是一排精美的废铁。

说到这，可能有人会问，那造机器人的公司，这两年吹得天花乱坠的出货量，到底怎么回事？

有一组数字挺有意思。行业里的统计说，目前全球人形机器人的出货量里，真正进入工厂产线、实际参与生产的，不到两成。

剩下八成多，去了哪里？

商演。科教。数据采集。

就是那些机器人跳舞、翻跟头、在展台上握手的地方。

更微妙的是，有些企业披露的出货量，口径也很有讲究。大量非全尺寸的、预编程的、严格来说算不上工业产品的机型，也被算进了总销量。这玩意就跟早年间的 APP 下载量一样，是个魔术数字。我之前刷到那些出货量战报的时候，也差点信了。

还有个细节，有部分大额的工业机器人采购协议，签是签了，履行进度却不及预期。客户看看市场环境，调整了一下生产规划，设备部署的规模就缩了。

你看，账面上都在增长，车间里都在落灰。

这中间的差价，就叫泡沫。

· · ·

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

其实吧，机器人「失业」这件事，真的不是今天才有的。它甚至算得上一门有年头的历史学。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

2015 年，日本长崎，豪斯登堡主题公园里，开了一家名字就很怪异的酒店，叫「変なホテル」，中文翻译过来，奇怪的酒店。

它号称全球第一家机器人酒店，开业第二年就拿到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认证。

这家酒店的经营原则特别硬核，一句话，能用机器人代替的，绝不用人。

前台是两台恐龙机器人。对，迅猛龙，张着嘴，会眨眼睛，多语种接待。行李是机器人搬，客房里还有机器人助理。巅峰时期，这家酒店有 243 个机器人员工。

那两年，全世界的媒体都去打卡，包括咱们的新华社。标题又是清一色的四个字，未来已来。

图｜新华网（资料图）

然后呢？

2019 年，这家酒店「开除」了一半以上的机器人。

原因特别朴素。它们不中用，还添乱。

恐龙前台经常听不懂客人的问题，客人转了一圈还是得回来找人类员工。客房里的助理，问啥啥不会，半夜还会突然自己醒过来搭话，把睡着的客人吓一跳。行李机器人遇到障碍就原地打转，最后得人类去救它。

根据华尔街日报当时的报道，酒店经理说得很克制，大致意思是，机器人是不错的，但有些岗位，还是得人类来。

连恐龙都没能幸免。。。

说真的，我特别想让大家注意这个时间差。2015 年开业，2019 年裁员。四年。

一个酒店用四年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技术如果跑得比需求快，那「失业」这两个字，会平等地找上每一个人，也包括每一台机器。

七年前在酒店业上演的剧本，今天在制造业又演了一遍。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而且押的还是同一个韵脚。

· · ·

不过，故事讲到这，如果就这么结束，那就变成一篇纯粹的唱衰文章了，这不是我想写的。

因为就在「机器人失业」冲上热搜的同一段时间，我刷到了另一条视频，特别提气。

今年 4 月，智元机器人在南昌的龙旗科技工厂里，做了一场直播。

8 个小时。不剪辑。无预演。请全网云监工。

他们家的双足人形机器人精灵 G2，站在平板产线的测试工站上，干足 8 个小时。

结果，2283 次任务，零失误，作业成功率 100%。

我把这个数字再念一遍。8 小时连续作业，2283 次操作，0 失误。而且是在 3C 精密制造的产线上。

图｜智元机器人官方直播（资料图）

智元的邓泰华说了一句话，他说 2026 年，是具身智能的「部署态元年」。

我觉得这个词，比任何发布会上的口号都好。演示态我们看了三年了，机器人跳舞、打拳、跑马拉松，看腻了。部署态就是，它得真的进厂，真的干活，真的按节拍完成每一道工序。

我以前写过，机器人行业最大的幻觉，就是把「能演示」当成「能干活」。8 小时直播的意义就在于，它没法演。剪辑可以骗人，8 小时不剪辑的直播，骗不了。

就在同一个月，那边有工厂在给机器人盖防尘布，这边有机器人在产线上连轴转 8 小时。

同一个赛道，同一个月，一边是「退租」，一边是「上岗」。

差在哪？

差在需求，差在场景，差在那条产线到底有没有活干，那个活到底值不值得机器人来干。

其实不光是产线，优必选去年交出来的成绩单，也挺能说明问题。全尺寸人形机器人，卖了一千多台，均价七十多万，客户覆盖汽车制造、智慧物流，甚至把产品卖进了空客。

你看，机器人不是不行。

是有的行，有的不行。是一个月前还在短视频里翻跟头的那批，和真正在车间里拧螺丝的那批，从来就不是同一批。

这一点想通了，你对「机器人失业」这条热搜的理解，就会完全不一样。

它根本不是机器人行业的葬礼。

它是一场考试。考卷上只有一道题，你的机器人，有没有活干。

· · ·

写到这，其实我心里最想聊的，是那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当机器人抢了人的饭碗，谁来买机器人生产的东西？

机器换人的前提，是有人还买得起。

这句话，是我从杨德龙那条视频里化用过来的。它把一整个经济循环，浓缩成了一句大白话。

我这个行业的人，平时张口闭口都是算力、参数、迭代、颠覆。宏大叙事看多了，反而容易被这么一句朴素的常识击中。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福特。

1914 年，福特汽车干了一件震惊全美的事。老福特宣布，把工人的日薪从 2.34 美元，直接翻倍到 5 美元。

当时同行都骂他疯了。你给工人加薪，成本不就上去了，利润不就薄了吗？

但福特算的是另一笔账。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要让造车的工人，也买得起自己造的车。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T 型车卖爆，福特成了那个时代最赚钱的汽车公司。

你想想看，福特看起来是在做慈善，其实他是在修一条路，一条让「生产」和「消费」这两个齿轮能咬合起来的路。

因为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是，生产出来的东西，终究要有人买得起，这个循环才能转下去。

否则所有的产能，都只是在生产库存。

一百多年前，有人把这道题做明白了。一百多年后，我们又把同一道题做了一遍。

机器换人，听着很冷。但它换到最后，如果连买单的人都换没了，那它换来的，就是一连串停摆的车间。

怎么说呢，效率这个东西，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长在需求的土壤上。土壤干了，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

· · ·

说回我自己吧。

作为一个天天和 AI 打交道的人，我对机器人，其实一点都不悲观。

恰恰相反，我觉得「机器人失业」这件事，是件好事。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泡沫就该破一破。股价该腰斩就腰斩，出货量该挤水分就挤水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吹的，拉到产线上跑 8 个小时，全都知道了。

国家其实也是这个方向。具身智能已经写进了「十五五」的未来产业清单。今年 6 月，工信部和国资委还联合搞了一个「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实景实训专项行动」。目的特别简单，别在展台上卷了，去真实场景里挨打，去工厂、去服务一线、去特种作业的现场。

扛过这一轮拷打的机器人公司，才会是真正的狠角色。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画面。

那些盖着防尘布的机械臂，我不觉得那是悲剧。

那更像是一次中场休息。

等订单回来，等需求回来，等那条循环重新转起来，布一掀，电源一合，它们又会轰隆隆地动起来。

毕竟机器从来不会真正绝望。会绝望的，是被断掉的订单。

所以「机器人也失业了」这句话，说到底，说的不是机器人。

说的还是那句老话。生产的意义，是让干活的人，也买得起自己造的东西。

机器人不失业的前提，和人一模一样。

得有人，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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